麻将机餐桌松动
麻将机餐桌松动
我蹲下身,手指触到那金属腿与木板的接缝处,试着摇了摇,果然,不是错觉,这架陪我七年的麻将机餐桌,此刻像患了风湿的关节,在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下,发出低沉、含糊的呻吟,它曾是这方寸天地里最稳固的中心,任牌声哗啦,茶渍泼洒,激烈争执时拳头的轻擂,都不曾动摇,可眼下,它的松动,像一声迟来的叹息,泄露出这间老屋、这个家,某些更深层、更隐秘的“不稳固”来。
这桌子刚来时,家是簇新的,父亲带着工匠师傅将它安置在客厅最敞亮的位置,眼神里满是郑重,它不仅是桌子,更是一份仪式——从此,家人才算真正“坐拢”了,光滑的人造革牌面,底下藏着复杂的电路与升降的齿轮,桌面一分为二,平日里是温润的餐桌,四角方正;待要热闹时,只需一按,中心便庄严沉降,翻转,托起一方墨绿色的麻将战场,严丝合缝,宛如魔法。
那些年,牌局是家里的节气,周末傍晚,母亲早早收拣碗筷,父亲则从柜顶请下那副沉甸甸的竹背麻将,“哗”地倾倒在绿绒布上,声音清越如碎玉,姑姑的大嗓门,姨父狡黠的笑,我的任务则是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偷看大人们的牌,桌子很稳,承托着姑姑后悔不迭的拍案,姨父“和了”时推倒长城般的酣畅,父亲不动声色推过一张关键牌的轻响,每一张牌落下,都像是钉入时光的一枚铆钉,将喧腾的、滚烫的亲情牢牢固定在家的穹顶之下。
后来,我外出求学,工作,故乡缩成手机屏幕里一方小小的视频窗口,牌局依旧,只是镜头偶然扫过,我瞧见父亲鬓角的白,母亲出牌时慢了一拍的手,桌子还是那桌子,绿绒布旧了,边角有些泛白,再后来,祖父病倒,家里药味取代了茶香,牌局零落,最后彻底散了,姑姑家搬去了新城,姨父的腰也打不得久坐,那张桌子,便常年合拢着,覆上一块素色桌布,上面堆着母亲的毛线篮、父亲的旧报纸,真正成了一日三餐的寻常餐桌,只有年节,我回去,它才会被重新启用,但牌搭子难凑,常常三缺一,父亲便拉我上阵,我手法生疏,心不在焉,只觉那洗牌的“哗哗”声,空旷得有些刺耳,再不复从前密不透风的暖意。
我回来了,带着一身都市奔波的倦意,想在这老屋里歇歇脚,触到这松动,我才恍然惊觉,那些我曾以为固若金汤的支撑,早已在时光的潮气里悄然锈蚀,这不只是木榫的疲劳,或一颗螺丝的脱落,我找来工具箱,想将它修好,移开桌布,搬开杂物,让这老伙计完全露出疲态,我用螺丝刀逐个试探那些隐蔽的接口,果然,在东南角,那个最常被父亲膝盖抵靠的位置,连接杆的螺母松脱了,徒劳地空转着,再也咬不住任何分量。
我一点点旋紧它,这过程静极了,只有金属螺纹相互啮合时,细微、克制的“嗞嗞”声,我忽然想起,那些牌局鼎盛的夜里,我伏在作业本上,耳畔就是这样连绵不断的背景音:牌块的碰撞,零星的笑骂,父亲低沉的咳嗽,母亲添水时壶嘴的清鸣……它们曾那样具体而嘈杂地构成我世界的基底,这基底松动了,世界便也跟着轻轻摇晃。
我试着推了推桌子,稳了,但我知道,有一种“松动”是无法用工具拧紧的,那是姑姑家迁走后空出的位子,是姨父日渐稀疏的来访,是祖父故去后牌桌上再也无法填补的虚空,是我自己与这个家之间,那越拉越长的、由火车票与视频通话维系的距离,桌子可以修好,可那些围绕着它流转的、活生生的热气与团聚,散了便是散了。
修罢,我洗净手,母亲在厨房问:“晚上想吃点什么?”我望着重归稳固的桌面,上面空无一物,却仿佛能看见无数过往的影子在上面重叠、喧嚷,又渐渐淡去。
“妈,”我说,“要不……晚上咱把桌子打开吧,我打电话问问小叔有空没,再叫上对门李伯,咱们,搓几圈。”
母亲在围裙上擦手的手顿了顿,眼里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一下,又柔和下来,像夜灯照在旧家具上。“好,”她说,“我去找茶叶,你爸那副老麻将,我收在壁柜最高处了,你去找个凳子,把它请下来吧。”
我搬来凳子,站上去,指尖触到壁柜顶层的浮灰,当我抱着那沉甸甸的麻将匣子转身时,看见母亲正弯腰,仔细地擦拭着那墨绿色的绒布,夕阳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也落在那刚刚被修好、此刻沉默等待着欢声与牌响的桌面上。
松动,或许不是为了散架,而是为了在咬合处,留下再次拧紧的可能,家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