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机餐桌松动​

麻将机餐桌松动了

我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发现麻将机餐桌松动的。

那时我们一家刚吃完饭,没有立刻收拾碗盘,而是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闲聊,不知是谁在说话时兴奋地拍了拍桌面,整张桌子便轻轻摇晃起来,麻将机内置的洗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桌腿与地板之间沉闷的摩擦声,以及螺丝松脱后那种细微却清晰的“咔嗒”声。

这张麻将机餐桌来到我们家已经七年了,母亲当初坚持要买,说是一物两用,既能吃饭又能娱乐,省空间又实惠,父亲则嘟囔着“不伦不类”,最后还是妥协了,这些年来,它见证了我们无数顿家常便饭——母亲总是抱怨汤汁溅到麻将牌缝隙里难清理;也承载了数不清的周末牌局——父亲嘴上说不喜欢,可打起麻将来比谁都认真。

我蹲下身查看松动的部位,连接桌面与桌腿的螺丝孔已经有些磨损,金属疲劳的痕迹很明显,那些螺丝,曾经紧密地咬合着,如今却在一次次的重压和移动中渐渐失去了力道,我想起父亲去年修过一次,用的是从五金店买来的普通螺丝。“将就用用”,他当时这样说。

“要不要换新的?”母亲问,手里还拿着抹布。 “修修还能用。”父亲头也不抬,已经找出了工具箱。

父亲维修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动作,那双曾经灵活有力的手,如今在拧螺丝时会微微颤抖,他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螺丝孔的位置,每拧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母亲在一旁递工具,偶尔说“轻点轻点,别拧花了”,这一幕让我突然意识到,松动的不仅是这张桌子。

麻将机餐桌在我们家扮演着一个奇妙的角色,它不是普通的餐桌,因为总有人在饭桌上谈起昨天的牌局;它也不是纯粹的麻将桌,因为母亲总在上面铺塑料布防油污,它处于一种模糊的边界状态,就像我们家许多事情一样——不完全传统也不完全现代,不完全实用也不完全娱乐,而现在,这种“中间状态”本身开始松动了。

我想起桌子最稳固的那些年,那时爷爷奶奶还在,周末的牌局总是很热闹,桌子被围得满满当当,大人们的笑声、洗牌声、还有我们孩子在桌下钻来钻去的吵闹声混在一起,那时的螺丝一定咬得很紧,因为桌腿从不摇晃,即使七八只手同时按在桌上理牌。

后来,爷爷奶奶不在了,牌局渐渐少了,桌子大多时候只是张普通的餐桌,直到我和弟弟都离家工作,它连餐桌的功能也减弱了,经常一连几天都空着,母亲会在上面铺报纸摘菜,父亲偶尔用来放修理中的小电器,它的“中间状态”越来越向一侧倾斜——越来越像一张普通的桌子,只是偶尔才想起自己体内还有一套麻将机。

父亲修了半个小时,桌子暂时不晃了,他直起腰时揉了揉后背,母亲给他倒了杯茶,我们重新围坐下来,不知是谁提议:“要不打一圈?”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去拿麻将牌,父亲则熟练地按下启动按钮,熟悉的洗牌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我能听出其中一丝不同——不那么流畅,有些迟疑,像久未开口的人在试着找回说话的感觉。

牌局中,我注意到我们都变得小心翼翼,轻拿轻放,避免用力碰桌子,这种刻意反而让气氛有些拘谨,不像以前的牌局那样轻松随意,母亲打出一张牌时说:“这桌子该上点油了。”父亲接口:“改天我整体紧一遍螺丝。”

麻将机餐桌还在那里,暂时被修好了,但我知道,有些松动是无法用工具拧紧的,那些磨损的螺丝孔,就像家庭关系中一些被过度使用却又缺乏保养的部分;那种模糊的“中间状态”,正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也许所有的家庭都需要这样一张“麻将机餐桌”——某种处于边界状态的东西,既实用又娱乐,既传统又现代,它松动的时刻,正是提醒我们关注那些日常磨损的时刻,不是所有东西坏了都要换新的,但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一修永固,重要的是,在螺丝松动的那个下午,我们还能围坐在一起,试着让它再转一会儿,再洗一次牌。

桌腿与地板之间的缝隙依然存在,但暂时,它不再晃动了,而我们知道,下一次松动到来时,我们还会蹲下身,找出工具箱,试着把那些松脱的部分,一点一点,重新拧回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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