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麻将机

那台自动麻将机,是他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银灰色的机身,屏幕上一个发光的三筒标志,像一个慵懒的胖脸,朝每个坐上去的人挤眉弄眼,头两天倒也寻常,洗牌、码牌,动作虽快,好歹还在人力的范畴内,可到了第三天的黄昏,一切都不对了。

那天老周输得有些急,嘴里骂骂咧咧地摸起一张九筒,往牌桌上啪地一拍,就在这声音落下的一瞬间,麻将机似乎震了一下,谁也没在意,以为是错觉,第二圈,老李碰了东风,牌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齿轮响动,—一切开始加速。

起先只是洗牌快了,哗啦哗啦的,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接着码牌也快了,六双手的动作仿佛被按了快进键,打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噼啪响,而是一种连绵的、近乎油腻的沙沙声,摸牌、出牌、吃、碰、杠,这些曾经需要思考和犹豫的动作,全都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老周的手伸出去,拿回一张牌,看了都不看,就又伸了出去,他的手不是他的手了,是麻将机延伸出去的一截机械臂。

“慢点,慢点。”有人在喊,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坐在牌桌的东南角,感觉身体在融化,不,不是融化,是被分解,我的手指,我的手腕,我的脊椎,全都在跟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律动,韵律从麻将机的心脏里跳出来,沿着桌面的纹路爬进我的血管,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桌上的振动合为一体,轰隆、轰隆、轰隆——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牌局被推进了第三个维度,不再是四个人围坐,而是一个流动的、旋转的漩涡,牌在飞,人在飞,声音在飞,我看见老周的身体开始扭曲,他的肩膀朝左边塌下去,脖子往右边伸出来,眼珠子转得像两颗发烫的钢珠,老李更怪,他整个人变成了一道虚影,每出一张牌,虚影就闪一下,像一台卡顿的投影仪,至于老赵,他已经完全看不清形状了,只剩下一个轮廓,在麻将机的光芒里时聚时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指节间有细小的电火花在跳动,我不确定自己是在打麻将,还是麻将机在打我。

牌局进入了某种永恒的状态,没有输赢,没有结局,只有无限延伸的沙沙声,每一把牌都是上一把的复刻,每一次出牌都是过去的重演,时间变成了莫比乌斯环,我们在这个环上奔跑,永远追不上自己的尾巴,我忽然想,这也许就是一切科技宿命的终点——为了追赶速度,我们最终把灵魂丢在了起点。

天亮之前,一切戛然而止。

麻将机发出一声长而尖锐的啸叫,屏幕上那个三筒的标志开始闪烁,像人临死前翻白的眼睛,所有的部件同时停下来,连带着我们的身体也僵在原地,寂静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我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老周趴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老李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嘴唇发紫,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老赵保持着一个出牌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尊蜡像。

我又看了看麻将机,纹路里嵌着指甲,缝间渗着灰白的皮屑,机身温热,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病人,机身上的散热孔里,缓缓飘出几缕淡蓝色的烟,混着一种奇异的甜腥气。

我把插头拔了,用脚踢到了角落。

但第二天下午,它又自己转了起来,嗡嗡的,轻轻的,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而那六条机械臂,又开始不知疲倦地洗牌、摸牌、推牌,只是这一次,桌边没有人。

手机消息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定制超速已安装完成,本设备具有自主进化功能,极危不可长期开启——超速麻将机老款用户留言。”

窗外,一辆汽车正驶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无人驾驶的模样,无声无息,又快得不像话。

超速麻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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