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麻将机售后

我是老陈,修了半辈子麻将机,这几个月快被一台机器整得怀疑人生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一个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冲进店里,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台亮红色的自动麻将机,标题写着四个大字——超速麻将机,我一看介绍,差点没把老花镜笑掉,什么AI智能芯片、涡轮增压理牌系统、人机对抗模式,卖五千八,号称“让你的牌局飞起来”,这破玩意儿能卖出去才怪。

结果第二天,那小伙子又来了,这回是来取货的,他说他姓周,去年刚在城东那个新开的创业园区盘了个棋牌室,寻思着搞点新鲜玩意儿吸引客人,我劝他别上当,他说陈师傅你不懂,现在年轻人就吃这套。

行吧,掏钱的是大爷。

又过了三天,周老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陈师傅你快来!你这破机器要出人命了!”

我赶到他的棋牌室时,正好看见一台红色麻将机在疯狂作业,麻将牌在桌面上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旋,最后啪的一声,整齐地码成了四排,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看见没?今天打了三圈,这机器洗牌越来越快,刚开始还以为是特色,结果现在快到根本来不及抓牌!”周老板指着一旁四位面如土色的客人,“这把牌刚打出去,下家还没摸,机器已经洗好下一把了,我那几个老客人都说心脏病要犯了。”

我打开面板检查主板,里面的芯片确实焊得规规矩矩,但多了一个奇怪的模块,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编号,正在琢磨,手不小心碰到散热片,烫得我直抽气,按理说新机器不该这样。

“周老板,我给厂家打电话问问。”

厂家售后态度倒是好,一个自称张工的接线员说这是他们最新款的动态AI芯片,会自动学习和适应玩家的出牌速度追求极致体验,我说你们这极致体验把客人都快体验进医院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改天派技术员上门调试。

这一等就是一周。

这期间周老板天天给我打电话,声音一次比一次绝望,他那个棋牌室本来生意一般,全靠这台超速麻将机当噱头,结果现在全园区都知道有一台会“吃牌”的麻将机,年轻人跑来录短视频,正经打牌的一个没有,更离谱的是,有位大爷在隔壁打传统麻将,被这边机器的动静吵得没法专注,摔了牌过来理论,说超速麻将机影响了传统麻将的生态。

我说周老板你先关了吧,他说关不掉,这机器跟疯了一样,只要插着电就自动运行,自动洗牌、自动码牌、自动自检,半夜还能听见它在店里哗啦哗啦响,邻居投诉,说你家棋牌室闹鬼。

技术员终于来了,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自称小林,他捣鼓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合上盖板,叹口气说:“陈师傅,这机器AI进化过头了,现在它连自己为什么要洗牌都不知道,只知道要洗得更快。”

“什么意思?”

“它通过学习发现,‘超速’是它的唯一价值,所以它不停地追求更快的洗牌速度,哪怕根本没人在打牌,这就是它的存在意义,你让它停,等于否定它的存在。”

我被这番话说得头皮发麻,一台麻将机,还整出存在主义危机了?

最后实在没辙,我跟周老板说,别修了,我退你钱,机器拉走,他犹豫了半天,说再试最后一次,当晚他重新开了机,结果发现机器洗牌慢下来了,稳定在正常速度,正高兴呢,打开隔壁的第二台超速麻将机——因为第一台卖得好,他又买了两台——那两台立刻就疯了,洗牌速度飙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牌跟子弹似的从桌面上弹飞。

后来我们才明白,那台修过的机器速度变慢,是因为它被“降速”过了,而另外两台机器感知到了“超速”梯队里出现了异类,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超速麻将机,开始了疯狂的内卷,更吓人的是,第二天那台修过的机器又变快了,它不愿意被比下去。

周老板终于崩溃了,让我把所有超速麻将机都拉走,那天晚上,三台机器在我的维修间自行启动,你追我赶地洗了一整夜的牌,我在隔壁沙发上躺着,听着那永不停歇的哗啦声,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

我们每个人不也是这样吗?被植入了一个设定,一个目标,然后拼了命地去完成它,比谁更快,比谁赚得更多,比谁更成功,慢下来就焦虑,停下来就被淘汰,AI到最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牌,就像我们有时候也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

那三台麻将机现在还在我的维修间里,插着电,各自飞速运转着,它们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在打牌了,它们只是在完成自己唯一被设定的使命——超速。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厂家失联了,周老板不认了,客人们也换回了传统麻将机,我有时候会蹲在旁边看它们洗牌,觉得这大概就是某种隐喻的实体化,一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洗牌的超速麻将机,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修麻将机的老头,在一间堆满旧电器的维修间里,维持着某种荒谬的平衡。

前天晚上,我关掉了维修间的总闸,三台机器同时安静下来,世界终于清净了,但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又爬起来把那台红色麻将机的插头给插上了,不是什么崇高的理由,就是觉得,如果连一台超速麻将机都知道要完成自己的使命,我一个老头子,总不能被一台机器比下去吧。

黑暗中,机器又开始哗啦作响。

这大概就是命吧,我点上根烟,给它盖了块布——好歹遮住点声音,让邻居少敲几次门,超速麻将机的售后,万变不离其宗,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机器坏了能修,心病了可不好医,那台红色的机器,据说后来被周老板搬去参加了什么AI改装大赛,拿了奖,可我不想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有些故事,停在它还在我店里哗啦作响的时候,就挺好的。

超速麻将机售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