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麻将机不洗牌
凌晨一点,城南老街尽头的“如意棋牌室”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中,四张被烟头烫出褐色疤痕的麻将桌围满了人,最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叫老魏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麻将机出牌口——那里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四张一模一样的“七筒”。
这张麻将机,已经连续三局没有洗牌了。
老魏的牌友老周最先察觉到异样,他伸手去按动洗牌键,机器没有任何反应,老周又按了两下,麻将机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年迈的耕牛终于愿意挪动脚步——然后它只转了一圈,就彻底安静了下来,牌面依然保持着上一局的排列,连老魏刚刚打出去那张“白板”都原封不动地躺在原来的位置。
“这机器该修了。”老周嘟囔了一句,伸手想要把牌打乱。
“别动。”老魏的声音很轻,但桌边三个人同时停住了手,他们看到老魏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他摸起一张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三万。“这一张,和上一局翻出来的发财一样,都是自摸的牌。”老魏说完,把牌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如意棋牌室的老板老宋是个精瘦的秃顶男人,长着一张随时都在笑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从来没笑过,看到老魏要走,他快步拦住:“老魏,怎么了?这才两点,今晚你手气这么好……”
老魏直直地看着他:“宋老板,你那台麻将机,装了程序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扭头看过来,随即又转回去,老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毕竟是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很快又笑了起来:“什么程序?老魏你这是胡说八道,我这机器都是正规渠道买的,全城最干净。”
“正规渠道买的,不洗牌就是程序问题?”老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棋牌室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老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老魏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走到最近的那台麻将机前,一把掀起了桌面,所有人都看到,机器的底盘上,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接口,那里连着一根细细的排线,沿着桌腿一直延伸到地板下面。
谁也说不清那根线通向哪里,老宋找了半天,才发现排线从墙角的踢脚线缝隙里钻进去,消失在了墙里,他用力拽了拽,线很紧,似乎是从墙的另一侧固定住的。
“这墙后面是谁的店?”老周问。
没有人知道,这条街上的店面换了一茬又一茬,开过水果摊、五金店、彩票站,最后都关了,那面墙后面,几年都没有人租,门牌上落满了灰。
老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已经在这条街开了七年的棋牌室,而这台麻将机是四年前从省城一个二手市场买回来的,他从没注意过这些线缆,也从不觉得机器有什么问题——直到今天,老魏撞上了不洗牌的故障。
“拆。”老宋吐出两个字。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根排线的终点——一个藏在隔壁废弃店面天花板上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外面生满了铁锈,但里面的电路板却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定期维护,最匪夷所思的是,铁盒里还连着另一根线,顺着天花板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通往楼上的管道里。
楼上住着什么人?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二楼常年挂着出租的牌子,但从未有人见过租客进出。
老宋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技师拆下了麻将机底盘上的那个模块,发现里面是一套非常精准的指令集——它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控制出牌,比如让某一家的牌永远无法和牌,或者让某个人在关键局拿不到需要的那张牌,而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电路板,理论上可以通过某种远程信号来切换程序,也就是说,只要你坐在正确的座位上,你就能赢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牌局。
问题在于,这个“正确”的人是谁?是赢家,还是设局的人?老宋想不出来谁会在这条破街上费这么大的周章去控制一台麻将机,如意棋牌室一天的流水不到两千块,远不够这种高级骗术的成本,他甚至怀疑,自己只是被人当成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幌子。
事情在三天后有了转折,刑侦支队的老刘翻出了五年前的一起案子,城南老街有个叫“福康”的麻将馆,老板姓崔,利用程序麻将机设局,在半年内骗了三百多万,主犯没有落网,两个从犯被判了刑,而那台麻将机作为物证在局里放了两年,后来由于保管不善,在一次搬家时被当作报废品处理掉了。
老刘没有明说那台机器最后去了哪里,但老宋记得很清楚,四年前他从省城买回来的那台二手麻将机,卖家附了一张发黄的出货单,上面写的地址,正是城南老街。
没有人知道那台机器是怎么辗转回到这条街的,也没有人知道当初那套消失的设局程序这么多年究竟是关机了还是从未停止过工作,它可能一直在等,等一个曾经掌握指令的旧人回来,或者等某个特定的条件被触发,然后重新运转。
老宋把那台麻将机搬到了后院,用铁锤砸成了碎片,第二天一早,棋牌室门口多了一封信,没有邮戳,没有署名,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老宋后院的水泥地上那一地碎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机器不洗牌的时候,人就会自己洗牌。”
老魏那天晚上没有再睡着,他反复想起麻将机停转的瞬间,那些牌面如同被诅咒一般保持着上一局的排列,他开始怀疑,那台机器的不洗牌,究竟是一次故障,还是程序本身在设计时就预设了一个“限时”——当它的使命完成后,就会以这种方式提醒所有人:时间到了,该走了。
而对面的老周,那天晚上却睡得很好,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五年前那间叫“福康”的麻将馆里,他正坐在一张崭新的麻将机前,机器洗牌的声音很轻,每一张牌在机箱里辗转的轨迹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今天自己会赢,因为他昨晚在那个姓崔的老板面前低下了头,答应了某件事。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老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翻过无数张牌,而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被子上,像两只迷路的鸽子,不知道该飞向哪里。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那行字——是的,麻将机不洗牌的时候,人就开始自己洗牌,而有些牌,洗了一辈子,也洗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