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机噪音
楼下麻将机
夜已经深了,楼下的麻将机声音却像一锅煮沸的水,隔着地板,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不是那种尖锐刺耳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带着某种执拗意味的噪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不停筛着石子,又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潮汐,一浪一浪地拍打着我的神经。
开始的时候,这种声音是有形状的,我能清晰地分辨出,麻将牌被推入机器中央的那个时刻,所有牌挤在一起发出的那种密集的、脆生生的碰撞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急促而富有张力,紧接着是机器自动洗牌的嗡嗡声,低沉而均匀,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缝里做着永不停歇的劳作,最后是码好的牌从两侧升起的咔嗒声,整齐而有规律,仿佛某种仪式结束了,新一轮的纷争即将开始。
这些声音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构成了夜晚独特的底色,我躺在床上,数着这些声音的节拍——一次洗牌大约是半分钟,一局牌大概是三五分钟,在这个规律里,时间被分割成了均匀的段落,像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一个又一个站台,永远没有终点站。
住在这样的小区里,麻将机的声音从来不独属于哪一户人家,它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整个楼道里,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壁里渗透进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有时候是楼上,有时候是楼下,有时候是隔壁单元,声音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呼应,夏天的时候,窗户开着,声音更加肆无忌惮;冬天的时候,窗户紧闭,那种沉闷的震动反而更加清晰,像有人在地板下打鼓。
我曾经试图搞清楚,这种噪音到底是从哪一户传来的,我循着声音去找,发现它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无处可寻,有时候我以为是一楼,但走到二楼,声音还在头顶;我以为是对面那栋楼,但走进自家楼道,声音依然在脚底,最后我发现,麻将机的噪音就像是这座建筑的骨骼,早就和房子融为了一体。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倒不是这种声音本身,而是它的不确定性,你以为它要停了,它偏偏继续;你以为它要继续,它忽然安静了,这种无法预测的节奏,让人始终处于一种等待的状态,就像悬在半空中的一只鞋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于是就只好一直悬着心。
我会想,那些搓麻将的人,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快乐变成别人烦恼这件事的,或者他们知道,但觉得无妨,毕竟,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发出某种声音,只是有些声音被听见了,有些被淹没了而已,楼下传来的洗牌声,是他们生活的内容,是他们的消遣,却是一种必须忍耐的杂音。
今天尤其烦躁,因为白天工作不顺,夜里又被这声音吵得睡不着觉,我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忽然觉得,如果静下心来去听,这麻将机的声音居然像极了某种音乐——那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是连续不断的背景节奏;那出牌时的碰撞声,是清脆的打击乐;偶尔夹杂着的说话声、笑声,是人声的配唱,只是这首乐曲太过执着,从晚八点开始,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会渐渐停歇。
多年以后,我搬离了那个小区,新住处的楼下,没有了麻将机的声音,夜晚安静得像一口深井,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那种烦扰的时候,某天夜里失眠,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在刻意捕捉着什么,没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没有蜜蜂般的嗡嗡声,只有空调的微响和远处隐约的车声,原来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嘈杂,甚至在它消失之后,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空虚。
这时候我才明白,麻将机的噪音,已经成了我记忆里那段生活最坚实的底色,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干扰,而是一种生活的形态,是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夜晚里,最真实不过的注脚,那些在麻将桌上消磨时光的人,那些被噪音困扰的邻居,还有像我这样试图在这种声音里寻找安宁的人,都是这个时代里再普通不过的存在。
也许,每个人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也都在被别人的声音打扰,麻将机的噪音,不过是这种都市生活的一个切片,它提醒我们,我们始终活在一个彼此纠缠的世界里,谁也无法真正独善其身。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怀念起那种哗啦哗啦的声音了,在太过安静的夜晚里,它反而成了一种珍贵的安慰,证明着生活还在继续,热闹还在进行,而这个世界,依然在忠实地运转着它的老旧的、从不停止的齿轮。




